贾宝玉的爱洛斯人格

摘要: 贾宝玉见到林黛玉时,之所以其人格能够得到升华,是因为林黛玉的美丽与高雅。当贾宝玉碰到袭人、金钏时,其人格中的“本我”便开始泛滥,其行为便开始轻薄。这是因为,她们没有到达黛玉那样美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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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晓冰

最近读了李建中和尹玉敏的《弗洛伊德:爱欲与升华》之后,忽然想到了《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我想,如果弗洛伊德早出生二百年,人们也许会怀疑曹雪芹是对弗洛伊德爱洛斯人格理论的小说式解读。

一、“本我”四处“泛滥”

人格是一个人所具有的气质、性情和能力的总称。19世纪末20世纪初,著名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中有两个基本的命题,就是“潜意识”和“性冲动”。他把前者视为“爱洛斯本能”,后者视为“爱洛斯冲动”。“爱洛斯”即“eros”的译音,意为“爱欲”或“爱本能”。

弗洛伊德的人格理论称之为“爱洛斯人格理论”。“爱洛斯本能”是人格构成的要素,“爱洛斯冲动”是人格流变的动力。爱洛斯人格由“本我”、“自我”和“超我”组成。“本我”是人格中最原始的部分,是构成生命的核心,是爱洛斯冲动的贮藏库。“本我”坚持“唯乐原则”,无所顾忌地寻求满足与快感。“本我”处于一种完全的无意识状态,是人一出生就固有的心理积淀,是被压抑的人的无意识的生命力。人格结构的第二要素是“自我”。“自我”在人格结构中处于调停或执行外界、“本我”、“超我”指令的角色。人格结构中的第三要素是“超我”,代表理想和良心。“超我”是从“自我”中分化出来的一部分,它反过来监督“自我”的活动,观察和批评“自我”,为“自我”提供行为规范,“自我”若不遵从,“超我”便惩罚“自我”,使“自我”产生自卑感或罪恶感。“自我”只好服从超我的命令来获得自尊感和自豪感。

以上我们解读了“爱洛斯人格”,现在回到《红楼梦》中贾宝玉的人格上来。根据爱洛斯人格模型,我们看看第三回描绘贾宝玉的一阙词《西江月》: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裤与膏梁,莫笑此儿形状。

这一阙词把贾宝玉爱洛斯人格中的“本我”基本上都概括了。“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另外,在第二回,冷子兴向贾雨村介绍贾宝玉:“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便只把那些脂粉钗环抓来……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这恰恰是弗洛伊德所指的“本我”在幼儿时期和儿童时期表现出来的爱洛斯冲动。

稍微长大,贾宝玉“本我”中的爱洛斯便四处泛滥。李建中、尹玉敏在解读爱洛斯人格时说:“本我”或“潜意识”在爱洛斯人格结构中是受“超我”和“意识”压抑的。或者说,当个体处于“醒”之状态时,其种种愿望是被压抑在意识之下的,只有在“梦”之状态中,在“超我”或“意识”暂时地放弃了它的职责时,受压抑的愿望会趁机溜出来,或直接或间接,或原形毕露或乔装打扮地获得替代性满足。所以弗洛伊德将梦定义为:“梦是(被压抑的)愿望(经过伪装的)满足。”(《弗洛伊德:爱欲与升华》东方出版社2013年3月第1版)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与秦可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难解难分”。这个梦恰恰说明在现实中贾宝玉是对秦可卿这个侄儿媳妇是有非份之想的,在现实中无法实现,只能在梦中满足这个愿望了。你看,在第十三回,秦可卿重病时,凤姐和宝玉去看病中的秦氏,宝玉正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正自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秦氏去世后,宝玉“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忍不住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这痛心的状况和贾珍也差不了多少,这下正好说明,宝玉对秦氏是有过非分之想的。

二、“自我”与“超我”

贾宝玉人格流变中的“本我”经常出轨。在现实中无法与秦可卿实现爱的愿望,则与大丫环袭人实现了。第六回的回目便是“贾宝玉初试云雨情”。与袭人的云雨之情,因为袭人是婢女,而且也没有产生不良后果,所以宝玉并无愧意。但是与金钏的打情骂俏却酿成了严重的后果。金钏被王夫人驱逐出贾府之后跳井自杀。这时候,宝玉人格中的“超我”则出来谴责,让宝玉产生道德性焦虑。第七十七回,凤姐生日的早晨,宝玉“遍体纯素,从角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颠下去了”。他是要找一个地方去祭奠因和他调情而死去的金钏。“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然后由“焙茗代祀,磕了几个头才爬起来”。只有这样,宝玉爱洛斯人格中的“超我”才算心安,那种羞耻感和罪恶感才得以解脱——这是爱洛斯人格中“心理防御机制”的反应。

在贾宝玉的爱洛斯人格中,尽管“本我”经常四处泛滥,但是 “自我”仍然不折不扣地履行着调节的职责,以保证“超我”始终占据着主导地位。比如第二十四回:

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功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

第二十八回:

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傍边看着雪白的胳膊,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若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长在他身上。”

贾宝玉爱洛斯人格中的“本我”虽然对美女的肉体有着胡思乱想,但是“超我”随时都起着监督的作用,保证人格的理性和符合道德的要求。在第二十四回和第二十八回中就并没有按照“本我”过分的要求而发展下去。

不仅如此,爱洛斯冲动在“超我”的引导下,朝着美的意境而不是纯粹的性向往的时候,爱洛斯人格便得到了升华。这主要体现在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恋爱过程中。宝玉可以和袭人上床,可以和金钏调情,但是在林黛玉面前,有的只是爱慕、尊重、向往,不敢有半点轻薄,唯恐玷污自己所爱的人。有时虽然也想向黛玉暗示爱的要求,也会被黛玉的拒绝而痛悔不已。这就像我们面对着一颗晶莹剔透,光彩夺目的宝石一样,虽然爱不释手,但却小心翼翼,生怕有一星半点污渍所染。宝玉和黛玉从小就吃在一起,睡在一个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尽管常常互相生气,吵吵闹闹,但那不过是爱情信息的试探和传递。纵观《红楼梦》全书,贾宝玉对林黛玉从来没有过对性的方面的胡思乱想,即便是对美丽庄重的薛宝钗也曾有过想“摸一摸”一闪之间的邪念(第二十八回)。可以这样说,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发展到魂牵梦萦,至高无上的程度,是典型的爱洛斯人格的升华,以至于紫娟开了一个玩笑,说黛玉要回扬州,就把贾宝玉急痛迷心,神智不清,差一点丢了性命。

另一方面,贾宝玉的爱洛斯人格也升华到对众多女性不幸命运的同情和悲悯。

第四十四回,凤姐过生日,贾琏却在家偷情被凤姐抓着,可是他们两口子都把气洒在平儿身上。看到平儿受到委屈,宝玉便给平儿赔不是,又要平儿换袭人的衣服,“把头也另梳一梳”,并劝平儿擦了粉脂,还把一枝并蒂秋蕙也簪在她的鬂上。让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想到“贾琏惟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也就薄命的很了。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

第六十二回,香菱在和芳官、蕊官等人玩的时候,不小心把裙子污湿了,宝玉发现后跌脚道:“你们家一日糟踏这一件也不值什么。”只是担心姨妈嘴碎,怪罪香菱糟蹋东西,于是就叫袭人把一件同样的裙子拿来给香菱换上。宝玉低头心下暗想:“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给这个霸王。”

第七十七回,王夫人抄检大观园之后,开始撵这些女儿们。周瑞家的催着司棋快走的时候,正好碰到宝玉从外而入。一看见司棋要被撵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便拉着不让走。把四儿、芳官和晴雯都撵出去了,宝玉“心下恨不能一死”!他对袭人说,只是芳官年龄太小,出去以后怎么办?四儿只是和自己同一天的生日,也是自己连累了他。特别是晴雯,原本是赖大家的买来孝敬贾母的,贾母见其模样言谈、针线女红均人所不及,便给了宝玉使唤。只因模样儿好,性格刚烈,便遭忌被逐,抱屈而亡。宝玉为祭奠其英名,作长篇《芙蓉女儿诔》,赞颂她资质纯洁高尚如“金玉”“冰雪”“星日”“花月”;形容她与污浊的社会格格不入如“鹰鸷”遭“罦罬”、“茝兰”被“芟鉏”。

贾宝玉爱洛斯人格中的“超我”是“自我”发展的高级阶段,“超我”是孤独的“自我”,“超我”是博爱的“自我”,“超我”是完善的自我。”

三、从“滥淫”到“意淫”

贾宝玉爱洛斯人格的升华还可从曹雪芹对“淫”的全新的解读,即从“皮肤滥淫”到精神“意淫”的升华。什么是“意淫”?请看曹雪芹在第五回借警幻仙姑之口的解释:

警幻道:“法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袴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污。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为知淫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其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兴趣,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可心领而不可口传,可神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

如果认真读完这段叙述,便不难理解曹雪芹说的“意淫”是什么了。从“皮肤滥淫”到“意淫”,是贾宝玉这个艺术人物形象的升华。人物形象的升华,其实也是小说家曹雪芹人格的升华。脂砚斋在批书中曾多次提到宝玉“情不情”的性格,也在“意淫”的范围:“按警幻情榜,宝玉系情不情。凡世间无知无识,彼俱有一痴情增体贴……”天津大学周义教授提出,“意淫”是一个艺术地对待由性别携带而来的全部诗意之美的概念。它超越了“沉重的肉身”,超越了“视觉霸权”。而最终从嗅觉达至心灵契合的惊喜、羞怯与战栗,这是一种“人迹罕至”之美,“因此,每一位鼎礼者当从自身的修习与妙悟中抵达”。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弗洛伊德爱洛斯人格:弗洛伊德的性欲论超越了那种“言性必指生殖器之结合”的狭窄的性论。只有在超越之后,性欲论才能进入“爱洛斯模式”,“性本能”才得以与“爱洛斯”画等号。当弗洛伊德谈“性”的时候,它实际上是在谈“爱”;而且他所指的“爱”,不仅仅是以性结合为目的的性爱,也不仅仅是诗人们所吟诵的、音乐家所歌唱的、悲剧作家所哭泣的男女之爱,它还应包括:自爱、友爱、对双亲的爱、对子女的爱、对具体对象的爱,对抽象观念的爱。

而这些,不正是贾宝玉的人格形象吗?

写到这时,应该打住了。我是一个教育工作者,为什么要在这里唠叨“贾宝玉的爱洛斯人格”?我是想说明,人格中“本我”的泛滥是爱洛斯冲动的结果。但是,人格中“自我”和“超我”则是可以在后天获得的。贾宝玉见到林黛玉时,之所以其人格能够得到升华,是因为林黛玉的美丽与高雅。从对象客体来说,美丽高雅也会使对方的爱洛斯人格得到升华。当贾宝玉碰到袭人、金钏时,其人格中的“本我”便开始泛滥,其行为便出现轻薄。这是因为,她们没有到达黛玉那样的美的高度。所以,爱洛斯人格在现实教育中的意义便是:只有“自身的修习与妙悟”达到美丽高雅的时候,无论是本体或是客体,其人格才会移位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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