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乞巧:巧姐无心乞巧巧自来

摘要: 自古以来,七夕成为“离恨”与“欢情”情感的双重表达。

10-01 11:13 首页 红楼梦学刊


作者  潘学军

楼梦》第五回中“薄命司”里,其有一图册是:在一座荒村野店里,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织。这个美女不是别人,正是贾琏与凤姐的女儿巧姐。她的判词是:

事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判词前面两句是说贾府被抄家事败后,巧姐为“狠舅奸兄”所卖。因她的母亲凤姐接济过刘姥姥,落难的巧姐最终得到刘姥姥搭救,并与刘姥姥的外孙板儿结姻缘。前因后果,有因才有果,这正是《红楼梦曲子·留馀庆》所写的: 

留馀庆,留馀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曲子所写的是因凤姐接济刘姥姥,积了阴德,所以,巧姐落难得到刘姥姥的搭救。曹雪芹在小说中写巧姐的出生时间、姻缘及命运结局,全抓住“巧”字来做文章。这不但是取意于中国传统节日七月七日乞巧节的寓意,在写作艺术上还从“巧”字上下功夫,其中暗藏着曹雪芹写作的机抒:

一、写巧姐的故事情节全从“巧”字上写来 

巧姐,在小说中,时作“大姐”,个别章回中“巧姐”与“大姐”同时出现。这看起来似乎是两个人,但实际是一个人。在第四十二回刘姥姥没起名之前叫大姐儿,之后才叫巧姐。在前八十回中,曹雪芹写她的笔墨是比较少的,其中的原因之一应是她年龄小,人物活动的事件比较少。皆是从与她有关的人物或故事中,对她进行侧面的描写而已。

巧姐是红楼十二钗正钗之一,除了在第五回的判词、曲子中写到外,在一些章节里只是偶尔涉及。从前面的判词、曲子和故事情节及脂批的暗示中可以看出,巧姐主要的故事应是在八十回以后的佚著中。曹雪芹在八十回前对她的侧面描写,应是为八十回后的故事情节描写作伏笔。这些伏笔,曹雪芹在写作时,都是穿插在描写其他人物或故事时顺带写出。这些描写看似不着意,实则如“草蛇灰线”,散落在各个章节里,时隐时现。这在手法上且皆是从“巧”字上写来。

因巧姐的命运结局与刘姥姥密切相关。这种“相关”也全从无心安排的“巧”字上写来。

   (一)碰“巧”写到。比如,在第六回中写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她在周瑞家的引导下,去见凤姐。在这过程中碰巧写到,“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十三大姐儿睡觉之所”。在这里,蒙古王本《石头记》有一脂批说:“不知不觉,先到大姐寝室,岂非有缘。”脂批说是“不知不觉”,这就是“巧”!再如,曹雪芹在第七回中借写周瑞家的送宫花,把宝钗、香菱、李纨、秦可卿、迎探惜“三春”、宝玉和黛玉等人的性情、命运结局及贾府的居处院落都写了,而对于巧姐也不漏,同样写到了。周瑞家的送宫花恰好到凤姐处,“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其中写到的“只见”又是一种碰“巧”,且看去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这恰是曹雪芹的碰“巧”妙之笔。

   (二)“巧”在有空即入。比如,在第二十七回中写十二钗“饯花”。曹雪芹是这样写的:“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及李纨、凤姐等并大姐、香菱与众丫嬛们在园内顽耍。 ”这又是一“巧”,“巧”就“巧”在有空即入,自然而然。又如,在第二十九回中,曹雪芹写贾府在清虚观为元春打平安醮。在此又写到,“奶子抱着大姐儿带着丫头们另是一车”。这又是一“巧”。这都是曹雪芹在写作中在手法上的“巧”妙安排,即有空即入,“巧”得顺理成章。

   (三)“巧”在姻缘“巧”遇。巧姐在贾家败落后与板儿喜结良缘。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姻缘是“天作之合”的说法。曹雪芹正是用此说法的寓意来写巧姐与板儿的姻缘的,且层层作“伏笔”。比如,在第四十一回写板儿与巧姐无意中交换佛手与柚子的情节,此纯属小儿之戏,然此非闲笔。它暗示着在八十回之后板儿与巧姐巧结姻缘,在此已作伏笔。庚辰本《石头记》在此有一脂批:“小女常情,逐成千里伏线。”“佛手者,正指迷津者也。以小儿之戏,暗透前后通部脉络,隐隐约约,毫无一丝漏泄。”蒙古王本《石头记》此处也有脂批:“伏线千里。”这又是一“巧”,“巧”如行云流水,自然而然,为今后两人姻缘之合如水到渠成,已作铺垫。

“巧”有巧合、巧妙、不约而同或自然而然等义。曹雪芹在小说中写巧姐时,在谋篇布局、故事线索安排等方面,都用“巧”字做文章,处处看似随文生事,随笔写文,自然而然,不留痕迹。但是,曹雪芹在“巧”中,又有意而为之,即“巧”中不“巧”。他运用“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手法,在看似是无关紧要的闲文中,又有意而为之,为后半部巧姐的结局埋下伏笔。

二、巧姐的名字及其内涵:全从“巧”字上得来

在第四十二回中,曹雪芹写刘姥姥即将回家,临行前她应凤姐之邀,为大姐儿取名。凤姐说大姐儿刚好在七月初七日生,刘姥姥说:“这个正好,就叫他作巧哥儿好。这就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逐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刘姥姥获得凤姐接济,又为凤姐的女儿取名,这又是一“巧”。凤姐说巧姐在七月初七日生“不大好”,刘姥姥则说“正好”,这是怎么回事?这先得从七月初七中华传统节日的内涵说起。

七月初七日叫“七夕节”,也叫“乞巧节、“女儿节”、“七巧节”和“情人节”等。它是中国传统节日里一个与女子有关的节日,因此也叫“女儿节”。它起源于牛郎和织女的传说,这是中国四大民间传说之一,后经过代代相传和集体不断的加工,成为集体公认的节日。其中的寓意是:在这一天人们通过举行各种活动,以祈求或表达美好的愿望。

相传,牛郎的父母早逝,哥嫂虐待他,只有一头老牛与他为伴。他勤劳善良,老牛可怜他,帮他出主意,怎么样才能娶到织女。一天,七仙女到银河沐浴,快乐地在河中戏水。这时隐藏在芦苇中的牛郎,悄悄地拿走织女的衣服,其他仙女发现后,惊惶失措地穿衣飞上天去,只剩下织女。在牛郎的恳求下,织女答应做他的妻子。老牛临死时,告诉牛郎,等它死去时,要牛郎留下它的皮,遇着急难时,披上牛皮可以得到它的帮助。老牛死时,牛郎和织女只得忍痛照办,把牛皮割下,把牛埋起来。

后来,牛郎和织女结婚的事,被天庭的玉帝和王母娘娘知道了,他们怒不可遏,命令天神趁牛郎不在家时,把织女抓回天上。等到牛郎回来不见了织女,他赶快挑上一双儿女披上牛皮去追赶,可是当快要追上时,王母娘娘盛怒之下,从头下摘下一根金簪向银河一划,平时清浅的银河顿间恶浪滔天,牛郎再也不能过去了。从此,牛郎在东,织女在西,遥遥相望,可是他们的心从不改变,因此感动了玉帝和王母娘娘,准许他们每年的七月初七日相会一次。相传,每年的七月初七日,人间的喜鹊都飞上天去,在银河上为牛郎织女相会搭起了一座鹊桥。

牛郎与织女本是天上的两颗星宿,牛郎叫牵牛星,在银河的东面;织女叫织女星,在银河的西面。人们长期以来把它们人格化,变成了一个美丽的传说。在传说中,织女心灵手巧,穿针引线,女工相当了得,因此,叫织女。一到七月初七日,织女星最亮,它的四周有四颗较暗的星,组成小小的平行四边形,这便是她用巧手编织的美丽的彩霞和彩虹的梭子。牵牛星比织女星稍为暗一些,它的两边有两颗小星,叫做扁担星,传说中这是牛郎挑着的一对儿女去与织女相会。两星一东一西,相隔遥远,距离达16光年。有人测算,如果按1光年为10万亿公里,那么,用现代的通讯工具来衡量他们的距离:牛郎打电话约织女相会,织女要等16年的漫长岁月才听到电话。遥远的路程,漫长的等待,忠贞不渝的爱情,勾起我们浪漫而甜蜜的遐想。因此,人们在七月七日的七夕节举办各种活动,来寄托着美好的愿望: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除此之外,七夕的民间习俗很多,其中最流行影响最深的就是“乞巧”。织女心灵手巧,针线活相当好。七月初七日晚上,女子们洒扫好庭院,这时织女星出现了。秋天的夜空星明月朗,女子们摆上乞巧果等物,祭拜星神之后,再望月向织女乞求智巧,这种风俗叫“乞巧”。据说这种风俗起于汉朝。乞巧是女子向织女乞求做针线的技巧,以期自己像织女一样,成为一个在女工上心灵手巧的人。在这一晚上,女子们相约一处,把七根或九根针排列在一起,如果一个女子能把一根五色线,连续穿过七个或九个针孔,这说明这个女子“得巧”。否则,就不得“巧”。这就是“乞巧”。当然不同时代和地方,“得巧”应验的做法各不一样,但都与针和线相关,这叫“对月穿针乞巧”。对于乞巧的记载,在中国古代的典籍中,随处可见,如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宋朝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明代田汝成《熙朝乐事》和明朝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等等都有“乞巧”的记载。唐诗人林杰《乞巧》诗:“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不管是宫廷中的宫女,还是民间的女子,都通过“乞巧”来期待和寄托自己美好的愿望。

为什么“乞巧”的风俗这么盛行?中国古代女子重视女工,女工针黹是否熟练通常是评价一女子是否聪明的标准之一。对于女子来说,诗词识字之类的事,可以会可以不会,这都是次要的事情。这种观念在《红楼梦》中也有反映。比如,在第四十二回中写宝钗劝黛玉不要读杂书和作诗识字,“你我只该作些针线之事才是”。又如,在第六十四回中也写到宝钗对黛玉说:“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红次之,其馀诗词之类,不过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由此可知,女工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是多么重要。在这天晚上,女子除了“乞巧”外,还“乞子”、“乞富”、“乞寿”、“乞美”和“乞姻缘”等等。

同样,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时,巧化了中华传统文化中关于七月初七乞巧节的内涵用来写巧姐。巧姐生于七月初七乞巧节,女子们在乞巧节不但“乞巧”,还有“乞子”、“乞富”、“乞寿”、“乞美”和“乞姻缘”等等,以期待美好的愿望。这恰如刘姥姥给巧姐起名时所说的,巧姐的将来将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有一个美好的归宿。在曹雪芹八十回后的佚著中,贾家被抄败落后,繁华落尽,巧姐与板儿成亲。巧姐尽管被嫁到农村,成为一村妇,前后地位的落差确实很大,但毕竟能活命,用刘姥姥的话说是成家立业,与先前家族的富贵相比,真有云泥之别,但应是一个较好的结局。这也是“乞巧”得“巧”之美。

巧姐生于七月初七“乞巧节”。七月初七近秋季,乞巧望秋月,而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恰好在秋季,来得也“巧”。曹雪芹叙事时用秋季作时间节点,正如在第四十回蒙古王本《石头记》回前有脂批说:“两宴不觉已深秋,惜春只如画春游。可怜富贵谁能保,只有恩情得到头。”这与巧姐的判词“巧得遇恩人”恰巧相合。曹雪芹用秋凋零之义喻贾家的败落,巧姐又是在秋季里“巧”得遇恩人刘姥姥,巧姐将来落难最终得救,这又是一“巧”。这与刘姥姥第一次进贾府,先见到平儿后见到凤姐,第二次贾府,是先见到凤姐,后见到平儿,恰恰与第一次交叉得好,这又是一“巧”。逢凶化吉,却从“巧”字上得来。看似是“巧”,其实是曹雪芹对七月初七“乞巧节”寓意的化用,即巧姐的名字全从“巧”字上得来的寓意所在。

 三、巧姐的结局:全从“巧”字上得来

不但在经典、杂录等材料中记载有“乞姻缘”的风俗,还有大量的诗词曲赋都有以此为题材的文字记载,如最早的《诗经·小雅·大东》:“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睕彼牵牛,不以服箱。”说牵牛织女天各一方,一年才得一见。《古诗十九首》也有:“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类似的记载在唐诗宋词中更是枚不胜举。传说在七夕之夜,唐玄宗和杨贵妃曾在长生殿中对着牛郎织女发誓,愿生生世世为夫妻,永不分离。这段故事被白居易写进诗歌里:“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文人墨客把七夕传说、习俗与寓意写在字里行间,既有对七夕节期待美好爱情婚姻的愿望表达,又有对牵牛织女天各一方感伤离恨的情感寄寓。因此,自古以来,七夕成为“离恨”与“欢情”情感的双重表达。

在第五回中巧姐的图册是:在荒村野店里,有一美人在纺绩。图册的寓意是写巧姐将来的结局:她与板儿成亲后成为一位以纺绩为生的村妇。这从七月初七乞巧节的意蕴中看,我认为有两点寓意:

一是,织女心灵手巧,巧姐生于七月初七,寓意巧姐像织女一样心灵手巧,所以能以纺绩为生。这也是刘姥姥所说的日后各自成家立业之意,也是平儿把王夫人所赠送的银子转交给刘姥姥时所说的“是太太给的,叫你们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是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告友的”之意。巧姐的命运就是如此,在冥冥之中,富时已将贫时的事安排好。

二是,刘姥姥给巧姐起名,且刘姥姥在前八十回里两次进贾府都带着板儿,板儿又与巧姐交换柚子与佛手,暗示两人的姻缘已写。这与在八十回之后,刘姥姥把落难的巧姐救出的情节相照应,刘姥姥像媒人一样,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穿针引线”之义有两层:七月初七“乞巧节”,是与穿针引线有关,以能否连续穿过七根或九根并列的针眼为“得巧”与否,这是一层寓意。第二层寓意是“穿针引线”有牵线做媒人的含意。汉代刘向《说苑·善说》:“缕困针而入,不因针而急;嫁女因媒而成,不因媒而亲。”在《红楼梦》问世以前的明代周楫,他在《西湖二集》卷一二中也说到:“万乞吴二娘怎生做个方便,到黄府亲见小姐询其下落,做个穿针引线之人。”等等,这些记载都包含有此意。所以,刘姥姥带板儿两进贾府,是个“穿针引线”之人,又暗合七月初七乞巧节“穿针引线”之义。

贾家在繁华落尽后,贾府中的人大都“树倒猢狲散”和“食尽鸟投林”。对于贾家其他人的结局来说,巧姐从富贵之家落入贫贱之家,是人生的悲剧。尽管如此,这对于巧姐来说已是最好的归宿。《周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难道真的是佛家所说的众善归缘?巧姐的结局,不能单归功于她母亲凤姐对刘姥姥接济的行善积德,且包含着曹雪芹对人生对社会的思考。像刘姥姥这样知恩图报的人,在小说中还有红玉、贾芸、醉金刚倪二等人,在现实中也不乏其人。从这些人身上所折射出来的人性的光辉,常常照亮着人世间,使我们常常感受到温暖。人生百态,冷暖炎凉,这就是万古世情!然而,一切繁华如梦,变幻无常,令人难以把握。或许像石头最终回归于大荒山下复还本质一样,朴素和平静才是万物的最终状态。

四、结语

综上所述,曹雪芹在小说中写巧姐,全在“巧”字上做文章。在写作手法上以“巧”字作线索,贯穿于全书。巧姐的名字及结局全从“巧”字上得来,既有“不大好”与“正好”之意,又有七夕乞巧“离恨”与“欢情”之义。有了穿针引线之“巧”,又有无心乞巧得巧来之“巧”。巧姐最后与板儿成亲,成为一位以纺绩为生的村妇,应是一个较好的结局。然而,在荣华到落寞的归宿,终是个大悲剧!“巧”是凑巧,是巧合,是缘。它既蕴含着曹雪芹经历人生沧桑后的深层哲学思考,又有他写作艺术上的匠心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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